
(2008年12月23日,给《M世代》2009年1月号)
记得林亦华问张艾嘉为什么不拍电视剧,问出口又觉得说台湾香港实在没有什么好的电视剧本,相比起来,内地和美国的电视剧剧本都要精良太多。而我想要加上一句,有钱的美国电视电影业简直是把电视剧也当作电影来拍,场景服装造型音乐镜头画质都足以让人过足瘾。
这个秋天转入冬的时候,最常做的一件事是周末懒散的睡个懒觉,起床煮一碗面,北京整个初冬都有大好阳光,射进不那么厚的窗帘,刚好就着这个金黄色的气氛,看几集Mad Men,简直有如坐上时光机一样惬意,末尾处那精心挑选的60年代曲子和远远拉开的镜头总是不免让人伤感,陷在沙发里面久久不舍得起来。
也许你已经从娱乐新闻里面听说过Mad Men,这部一举拿下金球奖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剧集奖的剧集,又在随后到来的电视艾美奖上获得十六项提名,《纽约客》、《时代》杂志等诸多美国媒体好评如潮,却一直以爆冷姿态示人,收视率方面不尽人意。都说美国人不爱看聪明剧,可是却总有好编剧,写出HBO金牌剧本《黑道家族》的Matt Weiner当年拿着Mad Men第一集去HBO求职,却被飞掉,接手的是连美国人都不太熟悉的小台AMC,全称American Movie Classic(美国经典电影网)。这名字听上去就让人生出几分敬意,Mad Men的复古情怀就被诠释的十分精道。
这部国内译作《广告狂人》的Mad Men讲述的是六十年代美国在这个黄金年代里一群顶尖广告人的故事,即使还没心思琢磨剧本对白,里面的场景和造型已经足以让人惊叹,一点不走时下流行的时装剧路线,Mad Men却把六十年代风情演绎的十分精致,以致美国《新闻周刊》的评论说,“完全可以关掉声音来行赏剧中人物的华服”。再深入看,只是两个名字已然让人感叹Matt Weiner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的深意。
Mad Men,你也可以理解为风生水起的六十年代美国广告业的疯狂,而事实上,Mad是纽约曼哈顿Madison大街的简称,这里正是广告巨头们发迹的地方。而长着一张绝对六十年代老牌好莱坞绅士面孔的男主角Donald Draper,这名字几乎可以理解为来自大名鼎鼎的地产业超级大亨Donald Trump的谐音,这完全昭示着曼哈顿Madison大街上的职场、商场、情场之间将要展开的复杂关系。
介绍告一段落,做这些铺垫不过只是从一个Mad Men狂热fans的角度煽动说,“去看吧,真的很好看!”你实在可以从诸多喜好和出发点去解读此剧,复古时尚,工业设计,经典的广告创意,还是曼哈顿的尔虞我诈,每一个细节都有用心——六十年代的曼哈顿太多故事。而其实每一次剧集落幕,音乐响起,我身体里的伤感都来自于,女人,这些在看起来绅士实则残酷的男性世界里挣扎的女人们。
六十年代,女权运动刚刚在美国兴起,办公室里的女人几乎清一色都是秘书、打字员和电话接线员,她们满怀着愿望能嫁给公司最出色的那位,害怕离婚,仍旧偷偷传阅着那时仍被视为色情小说的《查泰莱夫人的情人》,那条被称作减肥腰带的东西几乎是最早的女性自慰器,而几乎每个女人身上都带着杰奎琳和梦露的影子。男人们如此绅士,会向女人脱帽行礼,为她们买单,为她们拉开车门和椅子,却毫不在意的再换掉一个情妇。
Mad Men首先端出的女一号,是格格不入的Peggy Olsen。她在进入公司做秘书的第一天就期望着能在这里成就一番事业,她从未听从女同事的话,成为一个追逐男上司的女秘书,所有人看她古板,却不知道她已经偷偷生下一个起因于办公室恋情的孩子。她最终因为一个聪明的唇膏广告语被提升成为文案,却融不进去夜总会陪客户消遣的男同事圈子。她把那个孩子锁在母亲家里,默默的替昔日的老板Donald Draper处理那桩和情妇的车祸案,她甚至也尝试着不要再打扮得像一个小女孩,穿上礼服去夜总会找正在应酬的男同事……走进这条大街,改变不容回避,Donald在医院里对不愿面对自己怀孕的Peggy说,“你必须从这里走出去,把这一页翻过去,重新开始。”重新开始的Peggy一步一步实现着她的理想,却也不得不走进Donald的办公室喊出来:“我守规矩,我努力工作,可是为什么大家都讨厌我。”可是成长不过就是这样,心里的不得不去保守的秘密越来越多,你不知道规则是什么,有时候你获得了最初你想获得的,这幸福感却变了味道。
而Joan Holloway简直是完美的六十年代美人形象,红发,微微翘起的嘴唇,丰满的臀部,摇曳的腰肢,再配上总是鲜艳合体的裙装,每个人对她的期望不过如此,她可以很简单很蠢,可以很悲伤或脆弱。可是她却聪明得体,坐在办公室行政女一号的位置上,八面玲珑,所有男人都爱她,并且尊敬她,女人们愿意听她的意见,她会教导每一个进公司的新女孩,什么是可以的,什么是不应该做的,这里有政治,但是也有起码的原则。她在办公室的惟一的情人是公司的合夥人,她却从未逼婚或是表现如一个小女人,这个男人和新来的广告模特玩办公室性爱心脏病发,大病归来,所有人都心怀觊觎,Joan拿胭脂为他画一点点的妆,好让他脸色好一点去面对那些期待看着他垮掉的客户,只有在那里她哭了。
Joan说她懂得这是个男人的世界,她也懂得保持自己的聪明和尊严。新成立的电视部缺人手,问她找一个能帮忙读剧本的女孩,Joan说不如我来吧,应该不是很难。就这样她进入了这个她从未想要进入的世界,她被那些台词感动,回家仍和自己新婚,并不大富的医生丈夫讨论,会议上她的意见(当然还有她的美貌)让客户折服,也许这时候的Joan能懂得一点Peggy呢?1962年8月5日,所有报纸的头条都是梦露自杀,Joan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,她为这个并不认识的女人哭了,男人进来说,你也好像外面那些女孩一样脆弱吗?你和她的相似之处只在性感的腰肢,不用太伤感吧。这时候的Joan,是否开始拿捏不准这个男性世界里,究竟可以做一个怎样的女人才快乐?
完美的男一号Donald Draper,有一个完美的太太Pete Campbell。一开始她是个并不讨好的角色。她看起来就像那些嫁了人,家世良好的女人,住在曼哈顿城外优雅的小房子里,照顾儿女,参加慈善活动,周末骑马,和邻居谈论隔壁那个离婚女人是非。别人赞她完美,然而这个骗局却变做压力让她不快乐,她尝试着去看心理医生,却不知道自己的不快乐来自哪里,她或许一早就知道却不敢承认。然而她是坚强善良的,她并不想做一个城堡里自己骗自己的公主,她尝试着拾回自己结婚前在曼哈顿的模特事业,她尝试着成为自己丈夫事业上的助手,她努力尝试着做一个完美的妻子,信任着别人口中那个十足正人君子的自己的丈夫,却也试图打破这个完美。所有的一切在一场婚外韵事的败露中土崩瓦解了,她惟一可以坚守自己尊严的方式只有和丈夫的分居,她已经慢慢承认了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一切,她把自己闷在家酗酒,却不知道这场冷战要持续到哪里。
第二季结束的时候,Donald Draper借出差的名义到了洛杉矶,却跟着一个嬉皮作风的20岁女孩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之外,我们都知道他最终要回去曼哈顿,那条Madison大街,我们谁都逃不出生活。可是女人们,充满幻想的女人们,大概总是依靠着这么一点点幻想的勇气,担当着心里的放纵与压抑,快乐与不快乐,仍在挣扎着做梦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