付清了房租,我们觉得大概有资格把蟑螂的事情告诉房东。他说他会找人来处理,不过我们不应该抱太大希望。
“为什么不?”
“这不只是你们这间公寓的问题,整个大楼都有蟑螂。”
“那也许能让他们清洁整栋大楼。”
“不会有什么改善的,蟑螂会从其他大楼爬过来。”
“那是这整个区的问题了?”
“是整个世界。”
我告诉他没关系,然后在他听到彼布的敲打声之前,赶紧挂掉了电话。我们开始清理整个屋子,最重要的是,我们打算造一个小小的地下室。我们的公寓很小,可是天花板却很高,我们头顶上实在有太多空间被浪费掉了,彼布说如果把它弄成个LOFT未免太嬉皮。我们的工作室还是空中楼阁,彼布就画好了草图。我们会拥有一间天花板低一些的主层,如果我们觉得不那么开心,就用一把梯子爬到地下室去呆一会。我们会把重的东西都放在下面,像冰箱和浴缸,不过其他的,都会搬到楼上去。在我们能想像的画面里,那个地下室非常完美。它闻起来很潮湿,有那么些金属味儿,暖暖的,天花板能透进来一点光。而楼上是我们的家,晚餐总在那儿等我们。
之所以决定造一个地下室,其中一个很棒的理由是我们找到了免费的木材。彼布认识一个女孩,她的爸爸拥有贝里曼木材供应公司,这个凯特·贝里曼,比我们俩小一岁,在彼布祖母家附近的私立学校上学。我从没见过她,可是能利用她这点让我很开心。我们在练习一种不那么严肃的阶级斗争,至少它能允许任何形式的偷窃。不论从精神理论上还是历史观点来看,我们每个人都被偷过,被某一个人,被一种商业行为、被图书馆、被医院,甚至是公园,正因为这样,我们永远都在努力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。当凯特努力把一块巨大的木夹板拖出她父母的运木车时,她大概觉得自己也站在我们这边。她把木板放在我们公寓大楼后面的小巷里,开车离开的时候连按了三次喇叭。接到她的信号,我们假装出门散步,甚至还停下来买了瓶苏打水,似乎只是一时兴起,我们才逛到大楼后面的巷子去。当我们把木板拖上楼,有足够理由相信我们蒙骗过了所有人。我们总觉得有什么人在一旁看着,而我们总能侥幸逃脱,这样想,便觉得在这个世界上,我们并不那么孤独。
每天早上彼布都会写下这一天我们要做的事。单子的最上面总是写着“去银行”,因为那里提供免费咖啡。而接下来的事情总是很含糊,了解下失业餐券?或是图书馆会员卡?——可无论如何这张单子总让我觉得安心。我喜欢看着她写,那让我觉得有人在计划着这一天。晚上我们讨论要如何装修地下室,可是白天的时候事情仍然进展得很慢,我们仍旧守着一堆木头,它们靠在墙边,躺在沙发上,像一群未经训练的狗。
我们打算在厨房的油毡地板上钉进去一根柱子,彼布说我们需要个特别的支架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是啊,我会打电话给凯特,让她带来。”
“她现在不是在学校吗?”
“没关系。”
彼布打了电话,然后去洗了个澡。我仍在努力把那根柱子钉进地板去,柱子越来越牢固,那感觉真是让人满足。它大概经受不住什么重物,可是已经可以好好地独自站在那里。它几乎和我一样高,我忍不住想给它取个名字。它看起来挺像格温。
门铃响了起来,彼布跑去开了门。我坐在厨房的地板上抬头望过去,那是凯特,她穿着校服,可是没拿什么支架,也许她藏在裙子里了。
“支架在哪?”我问。
凯特的眼神有点慌,她望向彼布,彼布拉起她的手,转向我说,“我们要告诉你一些事。”
我突然觉得整个人变得冰凉。我的耳朵很冷,我觉得我差不多要去推开她们,我意识到那会让我看起来像是要阻止她们说下去,就像那只不愿意听坏消息的猴子。于是我擦了擦手然后问,“你们的耳朵冷吗?”彼布没有回答我,可凯特摇了摇头。
“好吧,继续说。”
“凯特和我要去她父母家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你偷了那些东西,我想凯特的爸爸不会希望你住在他的房子里。”
“我会去贝里曼木材公司那里工作,慢慢赚钱还他。我大概还能赚够钱买辆车。”
我想像着那个画面,彼布开着一辆福特Model T,带着护目镜,她的围巾被风吹向身后。
“我也能去贝里曼那里工作吗?”
彼布突然生气起来,“拜托!”
“怎么了?我不能去吗?如果不能就说不能去就好了。”
“你是故意装傻的吗?”
“什么?”
她把凯特的手举起来,紧紧的扣在她的手里,在空气中晃了晃。
突然我的耳朵变热了,直到发起烧来,我不得不举起手来在耳边扇风,才能让它们冷静下来。这一切已经超过了彼布的底限,她试图摆脱我,我仍坐在地板上,手臂紧紧地环在她的膝盖上。我抽泣着,又大哭了起来,那并不是卡通片里看到地那样——这是真地发生了。如果她真地离开,我会从此失语,就像那些目睹过暴行的孩子一样,除了那些孩子没有人会明白我。彼布正试图把我环在她小腿上的手撬开,凯特跪下来帮她,我想反击,伸手去掐她那像布丁一样的皮肤,却只能在她胸前晃荡。彼布抓住机会跑向楼梯去,不知怎么地,凯特已经跟在了她后面。我抓住凯特的毛衫,跟在她们后面跑,看着她们迅速的钻进车子里去。正当她们要甩开我,我闭上眼睛,让自己整个儿摔到地面上。我躺在那儿,脑子里只有最后的希望——彼布会同情我。我听到车子的发动声,周围交通堵塞的吵闹声,行人们小心地绕开我。我几乎能听见彼布和凯特在车子里吵架,彼布想要出来帮我,凯特却很想走。我把脸贴在人行道上祷告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,在我身边停了下来,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问我还好吗。我小声说我没事,几乎发不出声地求她走开。可是那女人一直呆在那,最后我只有睁开眼睛请她离开,凯特的车子已经开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