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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种通告

最近一直跑来跑去,在厦门的时候,我们说厦门人果然好悠闲,我们怎么慢也慢不下来变成它们那样;回到上海走在地铁通道里,却又怎么赶也赶不上这里的步调了。见了很多朋友,过了一个很美妙的七夕,然后,就扁桃体发炎了。thank you简直是喝酒圣地,因为怎么喝也不担心酒钱交给卖假酒的老板,所以总是一直喝下去⋯⋯估计这么还要一直跑到9月回京。

然后预告一下,VICE+Intel创想计划北京三日盛会将要在9月17日-19日在798举行,会有史上最盛大国内外艺术家+乐队+DJ阵容出现,而且门票免费,会在活动网站通知赢取办法,不要错过阿!

然后,最近似乎摄影展不断,各种群展混杂出现,报告一下:

北京部分:789艺文节 “我就是这样”有态度摄影展

时间:2010年8月27日-9月4日
地点:北京方家胡同、五道营胡同
主办方:789艺文节
注:本次摄影展属789艺文节其中一部分活动,完全对外开放免费。

众人大趴,我这才发现首推的是何润东,曾轶可同学,粉丝们快去膜拜吧⋯⋯

相比之下这个比较有看头,上海部分:创智天地KIC“小世界”开放艺术展

展期:8月21日-10月15日
地址:创智天地,大学路67-89号
十号线江湾体育场站下,1号口,步行5分钟

参展艺术家(排名不分先后):
凌小童,Boo,Madi,大力花,MEMO,满异, 严怿波,孙彦初,吃土豆的人,史旸,熊小默,汤庭,李潇丹,胡子大王,擦主席,恶之花,象牙塔,杨磊,Rottenmudpit,WZL大王,山人,33,红,李慧慧,荪,朱晓闻,造波浪,洪啸

最好玩的是,场地原本是个茶餐厅,墙面原型和房屋隔断都有保留,大家都玩得很high!今日开幕,在上海的一定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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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些消息

好吧,这一个月都在干什么,基本上每天都埋头翻译和阅读,抬头散步。照片几乎没拍,整理了一大堆囤着,重新思考照片的展示方式。这一个月的书目有:《以敞开的感官感受世界》,《炎夏之都》,《这原是老酋长的国度》,《刺猬的优雅》,《嫉妒的制陶女》,《刀锋》,《挪威的森林》,杂志有《独唱团》,《明日风尚》,《蘑菇》和《新周刊》。正在读《自耕自食:奇迹的一年》,重读《寻羊冒险记》。这样一看好像我又陷进去某种思考里面去了,但是好歹,我有意识的训练自己从一目十行的电脑式阅读里面慢下来,似乎稍有成效,脑袋可以跟得上感受。至于这些书本和思考会带给我些什么新东西,我还不知道,但是总能在了解自己的过程里面更清醒一些。严重推荐第一本。

想来还是稍微总结一下这一个月的一些小新闻,以留存:

《新视线》99期创意百人,和223大人同出现。采访小满,拍摄庄严,多谢二位的认真玩乐工作态度,合作很愉快。这样反观自己俨然是有一颗嬉皮的心阿。

再着上个月的《Wild Gathering》展览,在Sanpig同学的努力下收到不少报道,严重感谢!这里摘《YOHO》的页面,因为我实在忍不住又要说我很喜欢这组大萌萌!

另外推广一下,之前参与的《SHOOT》摄影书似乎余热不断,整个七月,在都柏林,巴塞罗那都有系列摄影展开展,月中在柏林Civilist画廊有我参与的展览,一直展到八月,如果有在的同学可以去看一下。

SHOOT @ Civilist Berlin
An exhibition of photographs by Linus Bill, Peter Sutherland, Hiromix, Thomas Jeppe and Madi Ju

Friday, July 16 - Saturday, August 7 : Opening reception Saturday, July 17 @ 7-9pm
Civilist @ Brunnenstrasse 13, Mitte, BERLIN
PS,(因为我太久没写播客,实在有很多消息要说。)之前我推荐过的西班牙日常家居杂志《APARTMENTO》希望能拍摄一些中国年轻人的家,关键词是创意,杂物,非设计感,非宜家式,更温暖和有故事的家,完全不拒绝乱糟糟。摄影师会是我,如果有特别喜欢这本杂志想要自荐,麻烦发邮件给到after17magazine@gmail.com,最好能附上一些你家的照片。多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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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再需要你(九,完)

人人都知道,如果给一个人全身涂上油漆他就会死,除非不涂上他的脚。这样一点小事也足以杀死一个人,而我已经戴着这顶假发快三十个小时了,我越是呻吟抱怨,就越是开始觉得热,太热了。到了中午,汗水已经开始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,可男人们还在不断的进来,那天的生意实在太好了。我走的时候艾伦甚至拍拍我的背说,干得好,加油。彼布在货车里等我,可这一天,去往停车场的路显得又长又诡异。我觉得有个客人偷偷蹲在他的车子旁边,但那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男人正把什么东西塞进一个笼子里。他自言自语着,“这就对了,我们这就带你回家。”

彼布几乎是直接把我领到床上,她还从她楼上的同事那儿借来了一个温度计。可她还是没让我取下假发,直到我看到自己的体温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我看到她在清理一把手枪,我看也没看就知道,我的手空了,可即使我假装自己拿着那枪,我也能赢下这场对决,我只要说“砰”并让她开枪打我,那么我就赢了。如果作为格温的这个我就这么死去,那剩下的那个我还会继续生活着吗?剩下的那个我是怎样的?我想着这个睡着了,在夜的隧道里我穿行到那缠缠绕绕的发丝团,直到我的假发掉了下来。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带上它,彼布也没有问我感觉如何,她看出来我好多了。她没有提出载我去上班,我们都知道她今天不会去接我下班了。

我坐在荧光灯下那把绿色的塑料椅子里,那真是无比漫长的一天。似乎全世界的男人忙到连自慰的时间也没有了。我想像着他们正在外面的世界里做着高尚的工作,处理案件或是教他们的孩子怎么换车轮。已经是我八小时轮班的最后一个小时了,我还没有做过一场表演。一切变得阴森可怕。我看着时钟又看看门,开始在它们中间下赌注。如果之后十五分钟还没有客人走进来,我会大叫艾伦的名字。然后十五分钟过去了。

“艾伦!”

“什么?”

“没事。”

只剩下二十分钟了。如果接下来十二分钟再没人进来,我会在心里大叫“我”,然后。七分钟过去了,门响了下,一个男人走了进来,他买了盒录影带然后离开了。

“我!”

“什么?”

“没事。”

只有最后八分钟了。如果再没有客人进来,我会大叫“辞职”,然后再也不需要更多,我只要回家。我望着门,每一次呼吸,每一分钟过去,它似乎都要打开。一分钟,两分钟,三分钟,四分钟,五分钟,六分钟,七分钟,八分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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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再需要你(八)

我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,而它这么顺利地出现了。我总是想着如果我中了毒或是遇上车祸,警察或是护士一定会问我有什么人可以联系,我会喘着气念出她的名字,“她在贝里曼木材供应公司上班。”我会说。现在的状况并没有那么可怕,我还很安全,最重要的是,要打电话给她并不是我的主意。是我的老板艾伦命令我这么做的。

我立即拨电话,几乎惊慌失措,假装自己遇到了什么更换锯条的问题。可一旦线路接通,感觉立即放大了,什么事情都在耳边消失,我只听到我的心跳。

“贝里曼木材供应公司,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?”

“我想找彼布·格里利。”

“请等一会儿。”

只不过一小会儿。只不过是两个月。只不过是一生而已。好的,只是一小会儿。

“您好?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哦,你好。”

这个“哦,你好”一点也不好。我不该是那个她需要这样回应的人。我拉了拉假发,对着空气微笑,就像对那些解开皮带的客人那样,我的眼角翘起来,像是一切都很美好。我又拿起话筒。

“我现在遇到些麻烦,你能帮我一下吗?”

“发生什么了?”

“我现在在皮布斯这工作,有个古怪的家伙一直跟着我,你有车能来接我吗?”

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,我能听见皮布斯先生的名字在她脑子里回旋。那名字意味着一个眼睛像时钟那么大的男人,她使尽所有的力气躲开他,而我现在正在这儿,还和他跳着舞。我要么是个讨厌的人要么是个傻子,或者其他别的什么足以让人吃惊的角色。我屏住呼吸。

她说她也许能借辆货车,问我能否等二十分钟,那时候她就下班了。我说大概能。

坐在货车里我们没有说话,我没有看她,可能感觉到她不断地用困惑的眼神打量我。通常我会在回家以前换掉衣服脱掉假发,可今晚我没有。我望向窗外,看向那些也正和他们的司机恋爱的路人们。我们很好的伪装了自己,我们假装气氛无聊,内心却祈祷遇上塞车。直到她从前的家进入了我们的视线,她突然左转,问我想不想看看她现在住的地方。

“你是说凯特家吗?”

“不,我们后来没在一起。我住在一个同事的地下室。”

“好吧。”

那个地下室几乎还没建好,木板扔得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的,很脏,有一张床和一些牛奶箱。她晃着手电筒照向周围,对我说,“这里一个月只要75美金,真的。”

“全部的房间!这里差不多有1500平方尺,我拿它们来干什么都行!”

她带我穿过那些柱子,厕所在二楼,我几乎能看见她的同事在我们的上面走动,他停了下来,有沙发咯吱作响的声音,电视被打开了。“他在看新闻。”她的手电照向一卷挂在墙上的绳子,微弱的灯光落在她的枕头上。我拉开床铺打了个呵欠。她看着我说,“你可以住在这,我是说如果你累了。”

“我只睡一会儿。”

“我得打扫一下。”

“你打扫吧,我睡一会儿。”

我听到她在扫地,她扫得越来越近,几乎沿着床垫所有的边缘扫了个遍。然后她把扫帚放到一边,爬上床和我躺在一起。我们躺在那,那么完美,仿佛从来就是这样。直到楼上那个男人咳嗽了起来,引起了一些动静。彼布动了一下肩膀,她T恤的边缘掠过我的手臂,我重新蜷起双腿,小心的让我的脚踝落在她的身体旁边。又过去了几秒,像是一阵低沉的贝司鼓点,我们三个都安静了下来。男人在沙发上挪动了一下,我们转向彼此,嘴唇落在彼此的嘴唇上,手紧紧的抓住对方,有那么些疼。这野蛮粗暴让我们把什么愤怒都发泄了出来,又避免承认任何事情,可一旦到了夜里,我们终于松开扭做一团的身体扭开手电的光,我惊讶的看见她正温柔专注的望着我。

这样的角色不该是我,这是曾经的彼布。我想这全部都是因为那顶假发,为了不出错,我决定一直带着它。我绝望地想哭,想告诉她我过得有多糟,逼她再也不要离开我。可是我没有。我想她求我辞掉工作,我真的想离开这工作。

然而她没有求我,事实上皮布斯先生已经是我生活必须的一部分。每个晚上她用贝里曼那里的货车接我,把我带到她家,和我作爱。每个早晨我回到家,取下假发,抓着我那油腻的头皮,让我的脑袋在美丽的日光中呼吸两个小时。到了第九天,彼布建议说,上班以前一起去吃个早餐吧。

“我很想去,可我得回家准备。”

“你看起来很棒。”

“可我得回去洗头发。”

“你的头发看起来也很棒。”

我碰了碰那假发大笑了起来,可她连微笑也没有。

“真的,它看起来很好。”

我们的眼睛彼此凝住,一种不大好的感觉在我们之间流过。那当然是顶假发——我知道她一定知道——可她突然决定嘲笑我的欺骗。我想像着我们争论的样子,那张精巧的金薄纸正悬在那里。

“好吧,那我们去吃早餐。”

“吃完以后我可以送你到皮布斯那里。”

“好的,谢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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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再需要你(七)

这间店简直像个图书馆那么静。我坐在绿色的塑料椅子上,拉了拉我的衣服和短到不行的裤子,荧光灯管永无止尽的发出嗡嗡声。我抬头看它们,想像在文明创造以来,如果是它们代替星星一直挂在我们头上,那么它们已经挨过了冰河世纪来到我的小屋子里。我没什么工具可摊开来的,我即使连块毛巾都没有。我拥有的全部只是我那间小公寓的钥匙。如果今晚我赚不到钱,我只能一身这样的打扮,在夜里原路走回去。如今我必须做一次现场表演以保证我的人身安全,这状况真是独一无二。

我开始练习接电话。做了五次,我的动作越来越快,我猜这也是一项技能,所以人们才会付钱。我思考着将要对这话筒说什么,除了发誓我还没说过类似的词,我努力想要把它们说得更性感一些,让它们在听筒里听起来足够诱惑,可是事实上,那细碎的声音立即被闷吞掉了。如果我什么都说不出怎么办?如果我看起来笨手笨脚怎么办?那些男人一定会要回他们的钱,那我也不会有钱做公车回家。我越来越慌张,一下子把我知道的脏话全放进一个句子说了出来:“吮鸡巴的妓女婊子,舔下体的操蛋家伙。”我挂上电话,至少我有这句可说了。

我在塑料椅上呆了三个多小时,其间有两个男人走了进来,从架子上的屏幕里偷看我,可他们一个也没走到屋子后面来。第二个男人离开以后,艾伦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冲我大叫。

“这已经是第二个你放走的男人了!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必须主动点!别再只是把你的屁股放在那凳子上了!”

“知道了!”

二十分钟以后,一个穿黑色运动衫的男人走了进来。他透过架子上的一堆杂志仔细打量我,我站起来冲他走过去。他的运动衫上画着一条银河,银河汇成一条细细的小点和一句:“你就在这”。那男人抬起头,假装很惊讶看到我出现。我想他是那种看到女士会习惯性脱帽的男人,可是他没带帽子。

“您想看场现场表演吗,先生?”

“恩,好吧。”

他跟着我走到店后面。我们分开了那么一小会,我走到那面挂着帘子的玻璃后面。我听到钱包上的魔术粘贴撕开的声音,二十美金轻轻的落入那个锁着的塑料盒子里,然后帘子被卷起了。他一手拿着电话听筒,一只手已经把他的阴茎掏了出来。我也拿起听筒,正像我担心的那样,我说不出话来,呆在那儿,像块冰冷湖水里的岩石。我从来都不是那种能迅速跳脱一种情绪的人,我可以整天站在原处,让其他的孩子永远的跑到我前面去。他的手抽动着,那真是奇怪的一幕,事实上我从没看过。他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,可我却听不见。不管我们多靠近,电话的接收都不怎么好。

“您说什么?”

“你能把衣服脱了吗?”

“哦,好的。”

我们总是被教育,在陌生人面前不要脱光衣服,穿上你的衣服应该是文明守则第一条,即使是一只鸭子或是熊穿上衣服也会更得体些。我还是脱掉了我的牛仔短裤,把短T恤也拉掉。我赤条条的站在那,像只鸭子或熊那样。我苍白的乳房,两腿间那股阴毛,男人的眼神只在这两极之间游走,无论如何也让我觉得不自在。有时候他抬头看我是否在看他,我只有死命盯着他的阴茎,心想这样足以让他满意,可几秒钟之后,他问我,“喜欢你在看的东西吗?”我又一次觉得自己站在一块岩石上,孩子们四散在下面大叫着让我跳下去,我知道跳下去就等于死,我必须把什么都放开。我想着我所拥有的。她没有再打过电话来,她再也不会打来了,我只有自己站在这儿——一个不是地球上宇宙里的什么地方,而是真的在这里,赤裸裸的站在一个男人面前。我把手探进两腿间冲话筒里说:“你那玩意儿真让我兴奋。”

凌晨五点,我溜上一趟深夜公车。那公车不过是个滑行的外壳——事实上我在空气里飞了起来,比所有人都要高,差不多有九尺或者十二尺那么高,而且我能飞,我能跃过所有的车子,我能说“鸡巴”这个字眼,不管是要饥渴的、温柔的、害羞的,还是费心的口吻,我都能说出来,我简直在飞。而且,我口袋里有了325美金。一只脚站在浴缸里等她并不只是个能让时间停住的办法,它是一个仪式,将真的把她带回来。在她回来以前我都只是格温而已。

我买了件绿酸橙色的睡衣,一个将让我不再是处女的假阴茎,一顶栗色的波波头假发。我恨我的工作,但能做这活让我很得意。我曾相信自己有珍贵的内心,可现在我不再信了。我曾以为自己很脆弱,可现在不再是。这就像突然间我变得擅长运动——从不关心橄榄球,却突然在全国联盟赛上大出风头一样。我讲出那么些色情桥段,好像我的下体永远潮湿。我把身体所有的部分都打开来,我告诉每个客人我想念他们,他们会变成我的常客,常客会变成追随者。我学会了在我的公车抵达那刻才走出门,推开那些潜伏在停车场的人,挥挥手冲他们喊,“周四晚再来看我!”

然而我无比的想念她。

有一晚公车来迟了,一个客人跟着我到了路边。在公车站里他站在我旁边,我根本不看他,他突然呸的一声,吐了口唾沫。开始他吐在人行道上,之后他不停得向着空中啐唾沫。我感觉到那些肮脏潮湿的东西飞到我脸上,我紧闭着嘴唇向后退了一步。他同样向后退,继续向空气中发射唾沫星子。他的动作毫无逻辑,我失去了判断力,不知道应该判定他为可怕还是愚蠢,我只感觉到我应该回到屋里去。我走了两步开始跑,砰得关上身后的门。可这儿并不那么安全,我不能永远呆在这里。我叫艾伦出去看那个客人是不是还在那。的确。艾伦能叫他走吗?“不行。首先他没违法,其次他是个好客人。”艾伦说,“你应该叫个朋友来接你,或者打辆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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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再需要你(五)

付清了房租,我们觉得大概有资格把蟑螂的事情告诉房东。他说他会找人来处理,不过我们不应该抱太大希望。

“为什么不?”

“这不只是你们这间公寓的问题,整个大楼都有蟑螂。”

“那也许能让他们清洁整栋大楼。”

“不会有什么改善的,蟑螂会从其他大楼爬过来。”

“那是这整个区的问题了?”

“是整个世界。”

我告诉他没关系,然后在他听到彼布的敲打声之前,赶紧挂掉了电话。我们开始清理整个屋子,最重要的是,我们打算造一个小小的地下室。我们的公寓很小,可是天花板却很高,我们头顶上实在有太多空间被浪费掉了,彼布说如果把它弄成个LOFT未免太嬉皮。我们的工作室还是空中楼阁,彼布就画好了草图。我们会拥有一间天花板低一些的主层,如果我们觉得不那么开心,就用一把梯子爬到地下室去呆一会。我们会把重的东西都放在下面,像冰箱和浴缸,不过其他的,都会搬到楼上去。在我们能想像的画面里,那个地下室非常完美。它闻起来很潮湿,有那么些金属味儿,暖暖的,天花板能透进来一点光。而楼上是我们的家,晚餐总在那儿等我们。

之所以决定造一个地下室,其中一个很棒的理由是我们找到了免费的木材。彼布认识一个女孩,她的爸爸拥有贝里曼木材供应公司,这个凯特·贝里曼,比我们俩小一岁,在彼布祖母家附近的私立学校上学。我从没见过她,可是能利用她这点让我很开心。我们在练习一种不那么严肃的阶级斗争,至少它能允许任何形式的偷窃。不论从精神理论上还是历史观点来看,我们每个人都被偷过,被某一个人,被一种商业行为、被图书馆、被医院,甚至是公园,正因为这样,我们永远都在努力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。当凯特努力把一块巨大的木夹板拖出她父母的运木车时,她大概觉得自己也站在我们这边。她把木板放在我们公寓大楼后面的小巷里,开车离开的时候连按了三次喇叭。接到她的信号,我们假装出门散步,甚至还停下来买了瓶苏打水,似乎只是一时兴起,我们才逛到大楼后面的巷子去。当我们把木板拖上楼,有足够理由相信我们蒙骗过了所有人。我们总觉得有什么人在一旁看着,而我们总能侥幸逃脱,这样想,便觉得在这个世界上,我们并不那么孤独。

每天早上彼布都会写下这一天我们要做的事。单子的最上面总是写着“去银行”,因为那里提供免费咖啡。而接下来的事情总是很含糊,了解下失业餐券?或是图书馆会员卡?——可无论如何这张单子总让我觉得安心。我喜欢看着她写,那让我觉得有人在计划着这一天。晚上我们讨论要如何装修地下室,可是白天的时候事情仍然进展得很慢,我们仍旧守着一堆木头,它们靠在墙边,躺在沙发上,像一群未经训练的狗。

我们打算在厨房的油毡地板上钉进去一根柱子,彼布说我们需要个特别的支架。

“你确定?”

“是啊,我会打电话给凯特,让她带来。”

“她现在不是在学校吗?”

“没关系。”

彼布打了电话,然后去洗了个澡。我仍在努力把那根柱子钉进地板去,柱子越来越牢固,那感觉真是让人满足。它大概经受不住什么重物,可是已经可以好好地独自站在那里。它几乎和我一样高,我忍不住想给它取个名字。它看起来挺像格温。

门铃响了起来,彼布跑去开了门。我坐在厨房的地板上抬头望过去,那是凯特,她穿着校服,可是没拿什么支架,也许她藏在裙子里了。

“支架在哪?”我问。

凯特的眼神有点慌,她望向彼布,彼布拉起她的手,转向我说,“我们要告诉你一些事。”

我突然觉得整个人变得冰凉。我的耳朵很冷,我觉得我差不多要去推开她们,我意识到那会让我看起来像是要阻止她们说下去,就像那只不愿意听坏消息的猴子。于是我擦了擦手然后问,“你们的耳朵冷吗?”彼布没有回答我,可凯特摇了摇头。

“好吧,继续说。”

“凯特和我要去她父母家住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什么为什么?”

“你偷了那些东西,我想凯特的爸爸不会希望你住在他的房子里。”

“我会去贝里曼木材公司那里工作,慢慢赚钱还他。我大概还能赚够钱买辆车。”

我想像着那个画面,彼布开着一辆福特Model T,带着护目镜,她的围巾被风吹向身后。

“我也能去贝里曼那里工作吗?”

彼布突然生气起来,“拜托!”

“怎么了?我不能去吗?如果不能就说不能去就好了。”

“你是故意装傻的吗?”

“什么?”

她把凯特的手举起来,紧紧的扣在她的手里,在空气中晃了晃。

突然我的耳朵变热了,直到发起烧来,我不得不举起手来在耳边扇风,才能让它们冷静下来。这一切已经超过了彼布的底限,她试图摆脱我,我仍坐在地板上,手臂紧紧地环在她的膝盖上。我抽泣着,又大哭了起来,那并不是卡通片里看到地那样——这是真地发生了。如果她真地离开,我会从此失语,就像那些目睹过暴行的孩子一样,除了那些孩子没有人会明白我。彼布正试图把我环在她小腿上的手撬开,凯特跪下来帮她,我想反击,伸手去掐她那像布丁一样的皮肤,却只能在她胸前晃荡。彼布抓住机会跑向楼梯去,不知怎么地,凯特已经跟在了她后面。我抓住凯特的毛衫,跟在她们后面跑,看着她们迅速的钻进车子里去。正当她们要甩开我,我闭上眼睛,让自己整个儿摔到地面上。我躺在那儿,脑子里只有最后的希望——彼布会同情我。我听到车子的发动声,周围交通堵塞的吵闹声,行人们小心地绕开我。我几乎能听见彼布和凯特在车子里吵架,彼布想要出来帮我,凯特却很想走。我把脸贴在人行道上祷告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,在我身边停了下来,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问我还好吗。我小声说我没事,几乎发不出声地求她走开。可是那女人一直呆在那,最后我只有睁开眼睛请她离开,凯特的车子已经开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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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再需要你(四)

彼布最终回家了,我们都同意说,为赚那些钱一点也不值得再去做利安娜那件事。可是几天以后,我们看到了《德州巴黎》里的娜塔莎·金斯基,她穿着一件长长的红色毛线衣表演窥视秀[1]。哈利·戴恩·斯坦通出现以前,那看上去是个很容易的活儿。可是彼布不同意。

“不行,我不会去干那个。”

“我可以自己去。”

这句话让她很生气,她开始洗盘子。除非为了让自己显得骄傲,或者自残,不然我们从来不做这个。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拼命刮粘在盘子底的面条,想要控制住这冷战的局面。老实说,除了我的父母,我还没有学会恨任何人。我只是站在那儿,心里全是对她的爱。那一刻我根本站不稳,如果她突然走开,我的一切将会崩塌。

“我不会去干那个的,别在意了。”

“你听起来很失望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没关系,我知道你想他们看你。”

“谁?”

“男人。”

“不,我没有。”

“如果你去干那个的话,那么我就不会再和你在一起了。”

某种程度上来说,这是她对我说过的最浪漫的话了。这意味着我们生活在一起并非只是因为我们一起长大,或是我们是对方唯一了解的人,而是因为其它的什么。因为,我们都不想要男人盯着我瞧。我告诉她,我决不会去窥视秀工作,然后,她停下手中在洗的盘子,这表明她好了。可是我并没有好,在过去的十年里,我们只有三次触及了这里。

  1. 十一岁的时候,她的叔叔想要调戏她。她告诉我的时候,我哭了,她一拳打在我的下巴上,我把整个人蜷成一只球,就那样呆了四十分钟,直到她来拉我。她把我的膝盖从胸口拉开的时候,我仍旧紧紧地闭着眼睛,我能感觉到她盯着我的身体,我知道只要一直不睁开眼睛,事情就会进展下去。那果然发生了。她的手滑进我的紧身裤袜,四处探索着,直到找到那处她在自己身上也曾发现过的领地,而后她的手指迅速变成了一只野兽,一击即中。那一切结束以后,她告诉我别告诉任何人,我一直不知道她是指和她叔叔之间的事,还是和我。
  2. 十四岁的时候,我们第一次喝醉了,于是在那差不多九分钟的时间里,一切都看起来很对,于是我们接了吻。这个吻发生得太顺利,以至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一直在等待更多的吻,也许再交换一个戒指或是项链吊坠什么的。结果什么也没发生,我们仍旧各自留着自己那些东西。
  3. 在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年,我短暂地拥有过另外一个朋友。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,名字叫泰米,喜欢史密斯[2]这样的乐队。我没什么可能会爱上她,因为她和我一样可怜。她每天告诉我她所想的每件事,我猜这是大多数女孩呆在一起会做的事情。我非常,非常想讲讲我自己,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说起。而她却远远超过了我,写了很多琐碎的小诗,全是关于她做过的梦。所以我只是和她一起出去玩,学彼布那样,跟她保持着一种松散的关系。关于泰米,彼布没有想太多,她倒是对这种普通的交友方式产生了一点点好奇。

你们在一起都做些什么?

“没什么特别的,听听磁带什么的。”

“就这样?”

“上周末我们一起做了花生黄油曲奇饼。”

“哦,这倒挺有趣。”

“你在笑话我们?”

“没有,真的不错。”

所以下一次,她和我一起去了泰米家。她的到来让我有些紧张,因为泰米的父母总在家里。通常父母们都不知道要如何对待彼布才好,她看起来更像一个男孩子,在她面前,妈妈们总变得有些轻佻,而爸爸们总觉得有些不那么对劲的威胁。可是当我们走进屋子的时候,泰米的父母正在看电影,他们只是随便的冲后脑勺的方向挥了挥手。像预先打算的那样,我们一起听磁带。彼布问我们是否要做花生黄油曲奇饼,可泰米说她没有准备足够的材料。然后她马上躺下来,问我们:“你们是在一起吗?”一股重重的空虚无助立即充满了房间。我看向窗户外面,脑子里只是不断地重复“窗户”这个词,我打算就这么一直窗户、窗户、窗户⋯⋯,可是突然,彼布回答到:“是啊。”

“酷。我也有一个同性恋的表姐。”

泰米接着说她的房间很安全,让我们不用假装什么。她又给我们看一张荧光粉红色的便签纸,是她的同性恋表姐寄来的,上面写着,“fuck your gender”[3]。我们全安安静静的盯着那张便签纸,猜测着那句话里的两个意思——至少两个,也许还有更多。泰米看起来像是在期待些什么,仿佛彼布和我一读过那张纸上的大胆指示,就该顺从的马上开始行动一样。我知道我们很让人失望,只是温顺地坐在床边;而彼布应该也感觉到了,她唐突地把手搭上我的肩膀。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,毫无疑问地,我又僵在了那里。渐渐地,我才又把自己调整到放松一些的状态。我叹了口气,拍了拍彼布的大腿,她的眼睛闪动了一下。泰米一直看着我们,她甚至轻轻点了下头表示默许,随后她扭过头去听音乐了。我们听史密斯乐团,地下丝绒,还有方糖合唱团。彼布和我动都没动过一点。一小时二十分钟过去了,我的背开始痛,我的手麻掉了,它似乎和我身体的其他部分一点关系也没有了。我很礼貌的对她们说,我要离开一下。

在温暖的浴室里,我感到非常畅快。一个人待着突然变得无所顾忌。我锁上门,在镜子里摆了一系列巴洛克式的姿势。我狂热的向镜子里的自己挥手,再努力做出最扭曲的鬼脸。洗手的时候,我像对待摇篮里的婴儿那样,小心地洗一只,再换另外一只。我的自我意识发作了起来,我体验着这极少有的时刻。科学上将这种神经质的抽搐解释为“最后的努力”。我在一块蓝色的小毛巾上弄干了手,返回卧室。

还没看到那场面我就已经知道了。我早知道我会看见她们像这样一起躺在床上,我早知道我会不知所措,我早就知道她们会马上彼此弹开再擦擦自己的嘴。彼布没法儿看着我的眼睛,我再也不会和泰米说一句话。我知道我们都会毕业,我知道彼布和我仍会像计划好的那样搬出去一起住。我还知道,她从来就不希望那样,她从不想。和其他任何一个女孩都可以,却不是和我。


[1] 脱衣舞女隔着一面玻璃为客人表演。

[2] 八十年代传奇性英国摇滚乐团。

[3] 可以解释为,去你妈的性别;或是,操你的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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